一个叫红六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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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一个叫红六的人黄建国○陕西省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专号黄建国，男，陕西乾县人。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。长安大学文学艺术与传播学院院长、教授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教育部戏剧影视广播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，陕西省写作学会副会长，陕西省影视审查小组成员。出版小说集《蔫头耷脑的太阳》《谁先看见村庄》《一树蝴蝶》等。曾获首届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奖、首届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。□这个叫红六的人因为小时候头上害赖疮疤，掉光了头发，留下红亮红亮的头皮，又因为排行第六，我们村里人就叫他红六了。红六不忌讳自己的光头，从不戴帽子，一颗明亮亮的脑袋在村里晃来晃去。生产队的时

2、候，红六正当英年，干活是一把好手，赶车，犁地，撒种子，打墙，起圈粪，喂牲口，修水渠，打地畦，拔棉花秆，样样都是行家。他那时的确够威风，胆子大，又仗着自己是贫农出身，经常拿集体的东西，随随便便，如同囊中探物。他大白天竟敢到东壕岸上的苜蓿地里捋苜蓿花回家蒸菜疙瘩，傍晚钻进玉米地挑几个玉米棒子扳下来别在裤带上，大模大样走到菜园摘一根黄瓜咔嚓咔嚓咬起来，还明目张胆砍过渠岸边一棵杨树当顶门杠用。“我一个贫下中农，头上又无毛，我怕毬什么呀！啊？”这是红六隔三差五就要说的话。他把眼皮朝上翻翻，一副当家作主人的气派。生产队每年上缴公粮、购粮之后，到了春上，口粮接济不上

3、，上头又会拨下来一些返销粮。本来是按人头划拨的，但生产队总还要开个会研究研究。延河2011年92红六是贫协会成员，便说：“研究什么！上。骂虫子怎么了？”都是我们贫下中农的！”事情就这样定了，梅大头说：“我看，你明明是在骂伟大其他成分的社员眼睁睁吃不到返销粮。领袖。刚刚念到伟大领袖的名字，你就骂他有一年冬天，梅开民偷养的一头小猪老人家是什么什么下的。”掉进了井里，如果不及时捞上来，水井就废“我，我……我们贫下中农……”了。梅开民是富裕中农成分，不敢声张，悄“贫下中农就敢骂领袖么？”悄找到红六，说：“五块钱。”“我，我骂虫子……你们看我的手。”红六转一转他

4、白多黑少的眼仁，盯着“骂虫子？谁信？”屋檐不吭声。红六把手掌伸出来给人看。梅开民说：“六块。”梅大头说：“偏偏就那么巧？谁信？红六说：“噢啊。我贫下中农我怕毬什啊？谁信啊？我不信。”么？头上又无毛。走，用井绳把我溜下去。”红六猛拍一下自己的头说：“我日他红六这次挣了六块钱，又把那头湿淋妈！”淋的小猪掂回家拔毛开膛，吃肉喝汤好几梅大头说：“啊哈，你又骂上了。我建天。当然，他没在生产队大会上揭发梅开议，马上批斗反革命！”民，甚至对梅开民还眯眯眼笑了笑。众人同声说：“批斗！”不过，肯定有人看不惯红六。红六有口难辩，头皮越发红亮了。他梅二梅大头一直在等机会。梅

5、大头是站起来，又坐下，坐下，又站起来，刚想再中农成分，算不上阶级敌人。他祖上有做豆坐下，队长走过来踢了一脚，厉声说：腐的手艺，但早已金盆洗手不再做豆腐搞投“站好！”机倒把，把磨豆子的石磨盘垫在厕所当拉屎队长虽是红六的本家兄弟，但在政治的台阶，因此，他也不怕毬什么。他不服气。是非面前一点也不含糊。两个身材魁梧的民他像猫逮老鼠一样等候红六。兵很快扭住红六的胳膊，把他架到黑板报前有天晚上，队里开会念报纸，学习一进行批斗。篇重要社论。夏天天气炎热，男的敞胸露这件事情之后，红六很是蔫了一阵子。怀，女的撩起衣襟扇凉风。在电灯泡周围，红六一辈子最终也没能彻底翻身。就

6、各种长翅膀的飞虫窜来绕去，嗡嗡嘤嘤，突是说，他的日子一直过得不怎么样。他到然，随着啪的一声，爆出一个恶毒叫骂的声三十开外才从北山娶了个斜眼婆娘，生育一音。儿一女。那婆娘身体多病，不能下地干活，“你个驴日下的！”冬天和春天坐在门前晒晒太阳，四十多岁因全队的人都愣了。骂声是红六喊出来肺病而死。红六多年后尽管从仄逼破烂的老的，人人都听见了。屋搬到了新宅，但仍然是土墙和一边盖的土梅大头第一个说：“啊哈，你骂谁呢？”坯房，只把头门楼修建得像点样子。红六说：“我拍死了一只虫子，在头顶生产队解散之后，红六在自己的几亩93小说地里精心耕作，粮食略有盈余。他有个毛月五十

7、整。”病，总爱在地界上搞些小动作。一般来说，“噢啊。”红六说。地界是一道小塄坎，如果占地一尺宽，理应红六有了固定收入，情况就大不一样两家各分摊五寸，但红六这边不垒土梁，仍了。在家睡觉是睡觉，在学校睡觉也是睡要种上庄稼，灌溉时，那边的水就很容易流觉，而在学校睡觉还能挣钱，红六就有些得到这边的地里。他几乎与所有相邻的人家都意起来。因地界发生过争执。“啊哈，”红六这样跟人打招呼。康麦家的地与红六相邻。康麦质问红“贫农下中农一条心，天南海北一家六：“你凭什么要多种？”人……”他有时会挺有兴致地唱几句老调子红六扑腾扑腾眼睛说：“我在我自己的的革命歌曲。地里种，由

8、我哩。我们贫下……”红六没说地里的庄稼一年两料，麦子和玉米。完这句话，因为他猛然意识到康麦也是